漫天的毒瘴灰尘还未散尽,药铺内堂只剩下一片散发着焦臭的断木残砖。
陆长庚捂着后脑勺那个肿起的大包,从一块翘起的破木板底下钻出来。他张大嘴巴干呕了两声,吐出一口带着泥沙的黑血。
在他左侧三步外,赫连铮像只被抽了筋的癞皮狗,用没骨折的左手疯了一般在碎砖堆里扒拉。指甲翻卷出血他也浑然不觉,嘴里发出断续的怪音,机械地翻找着早被绞碎的护身法器。他不敢停下,生怕一停手就会直面那种抹除一切的无解恐怖。
李长生没有看这两个废物。
他背靠着未倒的承重墙,手背上的血色漏斗印记正像烙铁般灼烧着经脉。十日抹杀的底层倒计时,已强制运行。
左眼的乱码视界中,失去抗灵大阵保护的废墟边缘,外界浓稠如墨的高阶污染正像决堤黑水般疯狂倒灌。
必须马上离开这里。但在向核心区盲目突围前,他需要知道前方的路怎么走。
李长生低头,看向前方三尺外。
唐骨香跪在满地狼藉中,手里死死攥着那半截没来得及被抹除的灰布衣角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胸口剧烈起伏着,眼珠已经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死灰色,周身那点原本就劣质的灵力,正顺着毛孔飞速溃散。
地头蛇的精神防线,已经彻底崩塌了。
李长生上前一步,停在唐骨香面前。
他握着短刀的右手没有松开,左手并起两指,冷酷地在自己右腕跳动的脉门上划过。
剧烈的刺痛顺着神经炸开。窃天体被迫超载,李长生生生从体内稀薄的储备中,抽离出一丝无香火毒素的纯净本源。
这滴晶莹剔透的血珠悬停在他的指尖。
它刚一出现,周围那些张牙舞爪逼近的高阶污染乱码,仿佛遇到了天敌,本能地向后退缩了寸许。
“吃下去。”李长生将血珠递向唐骨香干裂的嘴唇,“这滴本源能护住神智,让你扛住污染同化。”
唐骨香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。
“告诉我暗巷深处的安全坐标,我带你走。”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唐骨香死死盯着那滴散发着诱人生机的血珠,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漏风般的怪响。
紧接着,这怪响变成了低低的嗤笑,随后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化作了撕扯声带的惨笑。
“带我走?”
她没去接那滴纯净本源,而是用沾血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,死灰的眼里透出疲惫至极的恶毒。
“逃去哪?九渊镇魔塔?还是上头那些仙山福地?”唐骨香仰头看着被乱码糊满的夜空,声音干瘪,“拿着这干净血,去别的狗窝里多活几天?”
没等李长生回答,她一把扯开残破的衣襟,从贴身的里衣夹层中掏出一卷被汗水浸得发黄的兽皮账本,用力砸在李长生的胸口。
沉甸甸的账本顺着李长生的衣服滑落,被他左手稳稳接住。
“全在里面了。”唐骨香声音骤厉,带着认命后的疯狂,“老娘花了十年,拿几十条命填出来的安全阈值、暗市通道!你拿去!”
她用手指着周围疯狂涌入的黑气,眼角崩裂出血丝:“可拿着这些机密又怎样!十天!你们这群蠢货根本不知道,上头不高兴了,随时能重启这里!”
“我们这些底层长着疮、流着脓的烂命,就像被圈在猪圈里的牲口!逃出了这个猪圈,外面还是他们的屠宰场!”唐骨香声嘶力竭地吼出这句话,指甲死死抠进地砖缝隙里,指关节惨白。
随着她凄厉的喊声,李长生脚下的废墟猛地一震。
左眼剧烈胀痛。视界深处,地下隔间那些已腐朽的古老阵纹残骸,竟在这一瞬间亮起暗红光芒。
这些残缺的阵纹,正与唐骨香此刻散发出的那股极度绝望、悲戚的波段,产生着同频的共振。
伏笔闭环了。
李长生捏紧账本。共鸣的发生,证明唐骨香和她死去的傻弟弟,根本就是上古抵抗者留下的最后遗脉。
世界为牢。
李长生切实体会到了这四个字的重量。这不是疯话,而是底层在必死循环中被反复榨干后,刻在骨子里的悲惨真相。
唐骨香骂完了,胸口剧烈地喘息着,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。
她看透了这无解的牢笼。
“这操蛋的老天,老娘不伺候了。”
她猛地抬手,推开了李长生递在面前的手指。
那滴珍贵的纯净本源被她彻底拒收,从李长生指尖滑落,滴入焦黑的废墟泥土中,瞬间气化为一丝微弱的白雾,消散不见。
李长生没有去捞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唐骨香不再压抑体内早被香火毒素侵蚀的灵力,她放弃了所有的抵抗。她主动张开双臂,仰起头,对着外界倒灌进来的致命高浓度污染毒瘴,深深吸了一大口。
“骨头碾碎了,总不能连灰都让他们吸干净……”
几乎是眨眼之间。
她枯黄的面颊迅速浮现出一层灰白角质。石化从鼻尖开始,顺着脖颈极速蔓延至全身。
粗糙的布衣纤维与皮肉融为一体,变成了坚硬的石头纹理。
没有任何挣扎,没有任何痛苦的惨叫。
这是一个底层自污者,在认清天道吸血的残忍机制后,以主动死亡的方式做出的最终物理排斥。
一阵带着腥臭的阴风卷过废墟,吹散了扬起的毒瘴。
李长生面前,已经没有了活人的气息。
只剩下一座惨白的石像。女人双膝跪地,怀里死死抱着一团虚无的空气,那姿势,仿佛还在绝望地拼凑着弟弟被抹除的骸骨。
深层向导,彻底断绝。
李长生沉默地伫立在石像前。
就在这一刻,缠绕在他左臂上的红绫,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没有往日的嗜血与战栗。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悲鸣,顺着血契,像冰水一样倒灌进李长生脑海。
那是红绫的情感共振。
这股悲戚,让李长生第一次感觉到,这只女鬼冷血外表下,对受难者深藏着的巨大悲悯。
这股情绪共鸣,仿佛往李长生心头的火堆里浇了一桶猛火油。
底层修士决绝赴死的惨烈,刺痛了他冷漠的神经。
李长生缓缓将那本沾着唐骨香手印的兽皮账本塞进怀里。
他握刀的右手逐渐收紧,指关节泛起青白。体内浮躁的杀意,在此刻彻底褪去温度,凝固成冰冷刺骨的实体。
天道既然连给人当狗的机会都不给,那就只能掀桌子了。
李长生转过身,一脚踢开挡路的一截断木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转动脖颈,目光犹如两把淬了冰的利刃,扫向废墟死角里。
赫连铮还在那像蛆虫般扒拉碎砖,嘴里的胡言乱语已变成呜咽,完全没意识到庇护所已彻底暴露在绝境中。
十日死锁高悬,向导已死,避难所全毁。
李长生提着刀,一步步朝那个世家少爷走去。
接下来,他必须用最简单粗暴的手段,让这个崩溃的队伍重新认清残酷的现实。
